头像元宵画的

【伯爵咕哒】Fish In The Pool

 

 

作家伯爵x舞蹈生咕哒子,现pa

OOC,私设如山,非常我流,一切都是为了谈恋爱

部分情节有参考电影《花与爱丽丝杀人事件》

之前有发过部分…这次一发完,有点长,手机不会弄超链接分段哎……

 

 

 

 

 

今天起不再实行夏令时。

人们强忍睡意,在凌晨两点醒来,将时针重新拨回三个月前的样子。而这跟藤丸立香有什么关系?她的国家从未实行过夏令时,可她还是在凌晨两点睁开了眼睛。她翻开邮箱,里面躺着一排敞开口的信封。她打开视频网站,入眼的第一个直播间标题是“大胃王挑战”。她点进去,主播是位女性,身材娇小,模样可人,面前的桌上摆着章鱼烧的盒子,正在缓慢的咀嚼,尽力克制却还是发出了声音,可不惹人讨厌。她戴着耳机,终于得以在这些近在耳边的窸窣动静中睡去。

第二天下午,没有连接电源,播放了大半夜的手机自动关机。泥土腥味扑面,头顶滚滚的乌云,寒酸得只有块指示牌的巴士站台,竣工不久尚未粉刷的高楼,远处在风中飘摇无依的起重机上悬置的钢材,都在奋力为某种让人背脊发凉的都市怪谈制造氛围。

昏沉的暮色铺天盖地的落下,早先明亮的一切开始变得浑浊。把没电的板砖放回外套口袋,少了打发时间的社交工具,无法清楚的知晓时间的流逝,廖无人烟的空旷街道——她不该突发奇想这么晚了还去舞蹈室拿舞鞋的,不然也不会在车上睡着坐过站沦落到这步荒凉田地。

说不上练习时扭到脚失去参赛权和在初秋余温中淋场雨哪个更惨。总之它们都发生在了她身上。大雨不负所望的抵达了现场,末班车还是辜负了望眼欲穿的藤丸立香。定点开关的路灯还没上班,笨重的积状云成功盘踞下这一片的天空,落下雨来。还没过完十七岁第一天的藤丸立香,与她习惯性仰高的脑袋和精神抖擞的呆毛,一并被不作美的天公打败。更可怕的是独身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许多平日里一笑而过并言之凿凿“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啦”的社会负面新闻。雨水带走了体温,指甲和嘴唇被青紫覆盖。她打起冷颤。

数到第二百四十七次心跳的时候巴士还是没来。左脚的疼痛断断续续,拉扯着脆弱的神经。她蹲下,一只手环住膝盖,另一只手摁住还有些肿胀的脚踝,试图让它安分,别再继续制造不合时宜的让人陷入伤感矫情的理由。停止无意义的计数后大脑立刻从善如流的罢工了,她干脆坐在地面上,像只被淋透的老鼠,自暴自弃的想,反正也没人看得到。直到有脚步声逐渐接近,恰巧路灯亮了。

现在想来,那一刻涌现在藤丸立香心里约莫是电影德克萨斯电锯杀人狂。她最喜欢在阴雨天看这类题材。会被那大半张藏在帽檐阴影里,却仍旧能看出分明棱角的脸,以及卷曲的灰白头发吓到,肯定是报应。

“别过来!”彼时的她尖叫着,声音抖得厉害。所幸来人就真的站住,还往旁边走了两步,在将距离扩大到五块地砖之后便没再动弹。充满安全感的距离让揪紧的心得以稍稍放下。

仿佛是去环游了世界一圈的巴士终于来了。人生第一次,藤丸立香觉得司机叔叔如此和蔼可亲。虽然是末班车但人不少,密闭的车厢内比风雨交加的外头温暖得多。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把磁卡贴在机器上,确定有扣掉车费,她往车厢后半部分走,尴尬的发现有零星目光黏在她的身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概说的就是此刻。有点恶心,有点难受。立香把书包抱在胸前,明明知道无济于事,还是企图挣扎。

没关系,很快就能到家了。家里有热水和浴缸,可以好好泡个澡。顺路去亚瑟的店里买个新推出的年轮蛋糕也不错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阿尔托莉雅吃光。玛修肯定也很担心自己,当时电话突然挂断,没办法打通。她吸吸鼻子,盯着挂在拉链上的玩偶,它也湿漉漉的,绒毛被水黏成一捋捋,肯定跟她一样丑怪的很,玳瑁扣子缝成的眼珠边挂着水珠,像在哭。

余光瞥见有人走近,后退两步让出足够的空间,身形却停在她旁边。故意似的,明明这里宽敞的很。烦躁和怨怼被点燃,她瞪圆眼睛想要质询,抬头的瞬间却忽然被一大块阴影侵袭,然后,哗啦——温暖的重量覆了下来。

表面的水珠凝结汇聚不断往下淌,内侧干燥暖和,应该是雨衣披风之类的。然而太大了,立香废了半天功夫才探出脑袋,一粒扣子首先闯进视野。底下是雪白抻透的布料,上移视线,敞开的最顶上一颗扣子,平展的衣领,突出的喉结,干净的下巴,唇色很浅,鼻梁高挺,至于眼睛——帽子把本该是蓬松柔软的头发压下挡住了,顺便在上面蒙一层灯影。

即使不看眼睛也能知道对方是个多好看的人。

但是立香又忍不住的想,他的眼睛一定非常漂亮。她现在脑子里有一团麻,乱糟糟的缠成团。她现在心跳加速,为面前人的善意。裹在身上的斗篷拦住企图继续逃逸的热量,面前的人挡住那些黏稠的目光,每个女孩从儿时开始便期冀一位英雄的到来。其实来的是谁都无所谓,也不光女孩在盼望。只是当那双手的温度穿透冷与泥泞将一颗冰冷的心捧起,便重新让它获得了热泪盈眶的权利。

 

长时间盯着别人总归不太礼貌。目光游移了一会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绷紧的身体完全没办法放松,行驶的汽车因为积水颠簸不断。立香摇摇晃晃打踉跄,一声叹息从上方传来,他对她狼狈的模样看不过眼了,便伸出一条手臂,说:“够不到吊环就扶着我。”

比起需要拉直整个人才能够到的吊环来说,靠着面前的人会轻松不少,可相对的,心理压力会大上许多。离得太近,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似乎是墨水混着烟草。

我们素味平生啊先生!立香耳尖红红的,迫于凄惨的现实——她太矮——只能轻声说谢谢,挽住对方的手臂。

可对方似乎没有听见。该再说一次吗……她踌躇着,直到巴士到站,才不得不作出决定。

“那个……”鼓起勇气再次望向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她也不知道原因。可能因为对方是她见过最好看人也说不定。

他抢在之前开口说:“走吧。到站了。”

天知道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多少东西。比如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下车啊,会不会是斯托卡啊,好可怕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要当变态啊。所以都这么好看了所以也看不上我吧藤丸立香你清醒一点别人可能比较好心可是还是好在意啊所以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下车!!!

车门将要关闭,立香连连摇头压下合理的被害妄想,跟在“好心的先生”身后一起下车。

雨没有停,甚至没有变小的迹象。乌云和大雨驱逐了光。刚才特地注意了眼车上的电子钟,距离她在手机关机前最后看到的时间,实际上也才过去一个多小时。踮起脚,用没有受伤的一边落地,她大跳才能钻进站台的遮雨棚,他只要抬抬腿就能轻松跨到。

雨衣挡住风,街上川流不息,车前灯划开漆黑的雨幕,连成片的霓虹灯投在人们脚下浸湿的灰白地砖上,把平日里被砖间间隙切割得一丝不苟的人行道打散了。

在人多的地方,独身的女孩就有了勇气和仰仗。立香抹去汇在下巴尖儿的水珠,纠结着要不要再次道谢。可疑的好心人突然转过身,摘下帽子,摁在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孩湿漉漉的脑袋上。她终于看清了那双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眼睛,是金色的,盛在玻璃罐里的蜂蜜一般冰冷,以及让人妄想吸食的甜蜜。对她说了句注意安全,也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他脚步匆匆的踏进雨里,宣告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的结束。

冤枉别人了。还没能道谢。甚至连道别都没有……立香低头看着身上墨绿色的雨衣,叹息。

回到家摸钥匙开门的时候,玛修果然从隔壁门冲了出来,握着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确认安然无恙。

“我真的没事。”立香嘴里一边嗯嗯的应着“知道啦”“有药有药我等下洗完澡就吃”“安啦安啦”,一边笑着想要把过分担心的学妹塞回家里,结果发现推不动。立香轻轻喊了声,“玛修?”

柔软可爱的后辈立刻转过了身,动作利落,外套哗的带出风响。她面对立香,脸上的神色极其郑重,说:“前辈,生日快乐。”

大脑短路了一会,立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倏地想起,在这漫长的雨夜之前,面前的少女已经祝福过自己了。

“傻,你今天已经说了三遍了。”伸手拍了拍后辈的头,喜悦感激的心情不能忘,“但是谢啦。玛修真是太可爱了。”

她们站在门口又聊了一会,玛修说本来想给前辈准备蛋糕,结果阿尔托莉雅小姐今天剑道比赛得了优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预约的生日蛋糕也吃了。跑到其他店里要不就是不接受不支持现做要不就是工艺不佳长相寒碜。玛修叹了口气,猛然想起,前辈你还刚淋完雨,赶紧回去吧。

对于大多数女孩子,或者对大多数人来说,告别总是很难的。即使隔得那么近,即使第二天就能见面,可人与人的缘分单薄又脆弱,不好好维系的话,或许哪天就消失了也不一定。立香说好,晚安,玛修。玛修回她说,好梦,前辈。两个人才回到各自家中,关上门。

打开所有的灯,干净整洁的家里今天依旧空荡。玄关花瓶里的绣球花已经凋敝,花瓣卷曲泛出老败的棕黄。

“我回来了。”藤丸立香对十七岁的自己说,“生日快乐。”

泡完澡,给脚踝擦药按摩,带着手上洗不掉的药味和有点堵塞的鼻子,立香打开摆在桌子上的日记本——她从不担心父母会偷窥自己的隐私,毕竟他们即使回家也休息不超过两天,还要把大部分时间拿来对着电脑,三餐基本都是外卖,也不排除太懒直接图方便吃泡面——她往上写,xx年xx月xx日,天气 晴转大雨,心情……立香想了想,分别在一页纸上正面的笑脸和背面的哭脸旁画勾。

她飞快地在纸上记下玛修对自己说过的三次“生日快乐”,同样说过这句话的还有打来电话的父母、甜品店的潘多拉贡兄妹、高一年级的天草学长,还有校园风纪委也是同班同学的白贞以及日常被堵在门口批评校服裙太短的黑贞。父母不在身边的第5个生日,藤丸立香觉得自己差不多掌握了不让自己感到寂寞的方法。人的忘性也很大。太难过的时候会把曾经的开心忘记,想着死去。太高兴的时候会把伤疤忘记,欢天喜地。所以日记是好文明。难过的时候回顾开心的经历,开心的时候回顾难过的地方,中和一下,又能平静的接受第二天的来临。这两个内容平时各占一面的纸,整个本子365页整好在一年结束时更换。而今天却在写完所有人的祝福和又痊愈了一点的扭伤之后首次告急。

好心先生还没写上去。

那要占用“难过”的地方吗?今天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她数了数,似乎不如另一边多。父母没回来为她过生日算一件,淋雨要感冒了算一件——好像没了?

没了。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于是哭脸被挪到了背面的中间一行。立香写日记是流水账,平铺直叙没有任何煽情的要素。可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呀,十七年前的今天藤丸立香来到这个世界上啦。她记得小时候父母不准自己吃披萨炸鸡,说不健康,但唯独每年的今天他们会破例。他们会准备披萨全家桶和冰可乐,和一个油腻腻的奶油蛋糕,把立香抱在膝盖上,对她说,立香,许个愿吧!

许个愿吧。她对自己说。

人需要心怀愿望和足以支撑度过漫长等待的希望,说不定哪天就能实现了呢。

 

 

 

第一次见到藤丸立香时,爱德蒙刚收拾完郊外的新居,坐在驶向市中的车上。彼时的藤丸立香正输得一塌糊涂——五回石头剪刀布,三个人,她从没赢过——被连胜的获胜方推到巴士的过道中间,懊恼得无所适从。

“立香!快点!”她的朋友催促,“败给伊什塔尔大人可是你的荣幸!”

至于另一个,撇开头躲过她求助的目光:“前辈……要愿赌服输。”

“打死我也不跟你们猜拳了!”败北的女孩咬着牙狠狠说完,平复表情,张开胸,仰高头,垫起脚尖,从车厢尾到车厢前,裙摆转出优美的圆圈,吸引了车上零星的乘客。大家都望着她,她的朋友们也望着她,坐在最后一排的爱德蒙唐泰斯也望着她。看她停下惊心动魄的旋转,虚拎起裙摆向在座的观众们谢幕,随即飞奔回到朋友身边,把脸埋在手心里,噫呜呜噫地说你们太烦了太讨厌了,整只耳朵都是红的。

十几岁的女孩子大抵都逃不过这副模样。阳光下的肥皂泡似的,整个人都亮晶晶泛着光,存在共通点:脸皮太薄,总觉得丢脸是等同天塌一般的灾难。何况没人觉得她丢了脸,一车的人富有善意地为她鼓掌。她没法拒绝,于是把脸抬起来,朝观众们轻轻鞠躬。

再次遇到藤丸立香还是在车上,爱德蒙时隔一周的进城例行采购。她在他之后的第三站上车,手忙脚乱,龇牙咬瘪奶盒的一角叼在嘴里,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艰难的把公交卡塞回书包,一面往人少的车厢尾部走。她在爱德蒙前面的位置坐下,将纸袋放在旁边空出的座位上。

没有侵犯隐私的意思,座位的高低差使余光不可避免的看见了而已。里面躺着两双芭蕾舞鞋,缎面不太新,估计是到了使用寿命。想起她上次的“即兴演出”,并不让人意外。

期间她的手机响了,接通对着听筒喊了声妈妈,仿佛朗诵背过无数遍的稿子、每天例行的工作汇报,她说:我刚刚才下课,今天排天鹅湖——老师说过段时间有比赛,参加一下比较好,等到三年级可能就没时间了——报考艺术学院?——可是我一直不温不火的嘛,也没拿过什么奖……——好,这次努力。你和爸爸也注意身体。——嗯,不用担心我。

再见妈妈。这段通话像是嚼到快要没有甜味的口香糖,乏善可陈又没办法叫人挑不出不好,却终究要被人厌烦的吐掉。

她挂掉电话,把头靠在窗户玻璃上。车颠一下,脑袋就顺着惯性往上砸一下,也不嫌疼。直到二十分钟后女孩在他目的地之前的一站下车。

他记得她跳舞的时候挺得笔直的脊背和舒展的胸膛,而现在似乎被抽掉了这么做的理由。穿过站台广告牌之间的间隔,她汇入街上疲惫失意的人流。

失去视线焦点,爱德蒙忍不住开始回忆她的名字。她叫什么?丽花?铃香?他皱起眉毛,掏出烟盒,想起自己还在车上,只好放了回去。

 

接下来的小半年,爱德蒙每周五下午六点出门乘车前往市中心,其他时间基本窝在自己的住所闭门不出。他的故乡不在这里,也没有需要打理的人际关系。准确来说,曾经有,是个出版社的编辑,还算聊得来,却把新书的原稿泄露给了别人,最终变成了戏剧讽刺的贼喊捉贼。

上车约莫过了十分钟,不知道是叫“丽花”还是“铃香”或者别的什么的女孩必然会蹦上来,身边起哄的朋友也没再出现过。于是她的表情也就没有丰富的必要了,只有在盯着手机可能是刷到什么有意思的推或者消息的时候会牵下嘴角。说实话,爱德蒙对她的名字有些耿耿于怀。但是他们只是同乘一车的陌生人,单方面的感兴趣或许会对敏感的女子高中生造成不小的困扰。比如说感觉自己被变态跟踪狂缠上了之类的,或许会被吓到再也不敢搭这班车也不一定。

他这么想着,哪知道就成了真。

之后几周爱德蒙再也没见跳芭蕾的小姑娘。肥皂泡在空气中裂开,没留下任何痕迹和丁点声响。

夏天刚过,怎么想都不是升学的时候。又或者星期五不去练习了?这个猜想比较靠谱。但如果真是这样,爱德蒙也无可奈何。早说了,他们是陌生人。她甚至没空注意到他——上车的时候忙着找位置,坐下就只盯着手机——萍水相逢都十分勉强。

东方人相信能将互不相识的两人牵引至一起的是被称作“缘分”的玄之又玄摸不清看不透的东西。土生土长的欧洲人没办法对这一陌生观点发表太多见解,但拥有摁下“赞同”按钮的权利。

大概不是泡泡那种飘忽的东西,爱德蒙看着雨中环抱膝盖的少女想,如果装在纸箱里,说是被人丢弃的奶猫也会有人信。

 

 

 

藤丸立香没参加过学校的社团。当然,学校有舞蹈社,她去参观过。大家跳伦巴跳恰恰,跳国标跳华尔兹,少女们把脚下的木地板蹬的哒哒响,转出舞伴的臂膀,在指尖将要分离的刹那重归于好。第二天班委扫了眼她上交的只写了名字的意愿表,叹了口气说你这样不好,不容易交到朋友。立香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朋友的确不多,十个手指都太宽裕。舞蹈室里的大家平日里顶多互相打个招呼,等被老师挨个纠正完动作过后也没了聊天的精力。老师姓源名赖光,教了快十年的芭蕾,立香是最早报名的一批。随着教室从市中心的教室搬到郊区,她就成了第一批里最后留下来的一个。硬要说的话能算作半个妈妈,对立香下手格外狠,连她哪天生理期都知道,完全没法偷懒耍滑。这些年她的练习强度不算高,但也跳坏了不少舞鞋。

把新买的鞋放进柜子,跟老师告别,立香第一次没有跑到对面返回市中心的方向等车。她的包鼓鼓囊囊,里面除了书还塞着一件墨绿的斗篷、一把伞和移动电源。人嘛,懂得吃一堑长一智才好呀。医生说她的脚伤差不多还有两个星期就能痊愈,这消息还是源赖光老师转告得来的。一面想着果然没办法偷懒,一面将IC卡贴上读卡机。电子屏上显示的数值被扣除了,时间也减少了。

初秋的回热过后整个城市仿佛从烤箱被搬进冷库,太阳将要落下的时候风便不再带有许多温度。

第一天,藤丸立香谁也没等来。她盯着孤零伫立的站牌,想象这里逢魔时刻会不会有妖精徘。

第二天藤丸立香玩了跳格子。单脚蹦上一块松动的地砖,溅起的泥水是上次大雨的遗留物,打湿她的鞋袜。

第三天藤丸立香开始计时。电影里常出现一条蜿蜒至落日中心,一头向东一头往西的路,人们踏着扬尘与某种豪迈壮阔走进其中,融成无法被看清的虚影。

第四天藤丸立香再也找不到其他乐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坏心眼的往队列中吹一口气,起身时头昏脑涨眼冒金星跌了一跤可能是对她的惩罚

时至今日,距离“落汤女子高中生”事件过去整整一个星期。好心先生的脸在藤丸立香的脑海里已经有些模糊。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异常清晰。

他不是日本人吧。立香后知后觉的发现,并且思索,自己是否还要继续在等待戈多的事上花费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她可以去没什么机会光顾的游戏厅,可以和玛修花一个晚上的时间观赏一部话剧,可以买张票坐新干线去神奈川看一看好久不见的海。不跳舞的时间很自由,没人管得到她。可藤丸立香跳了十年,她偶尔感到累,觉得自己没什么天赋,却不愿意放弃。

她想着万一。

万一呢,万一他站在公路往西边延伸的地方,背对着落下的太阳,从融化模糊的一团变成具象。

“你怎么又在这?”

金色眼睛的男人走到离她五块地砖的地方站定,掐灭指间的一点火光,嘴角往上提了提。

那被质疑的,放在她心火上熬煎的一切,在此刻全部被赋予了意义。斗篷和帽子物归原主。他们相互致谢,顺理成章交换了一些浅薄的生平。

不成熟的JK半天才哆嗦的说出自己的名字。她捏着衣角,真希望有时光机重来几次。

而作家认真的把每个发音含在嘴里咀嚼,“Ritsuka,Ritsuka。”

“立香。我念的对吗?”绸红的暮色将他的轮廓柔和。

法国人是不是天生浪漫呢。跟他们沾边的东西是不是都会变得可爱甜美呢。分明不是誓言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变得如此值得珍惜。

她怔怔的点头。

对方似乎是因为她的肯定而露出了笑容,以及一点虎牙,“我记住了。”

说话的时候,他会看着她的眼睛。

第五天,藤丸立香感觉自己泡在蜂蜜里。

 

 

 

之后路旁的观赏梧桐叶子掉光,又长出新芽,日光渐渐燥热,爬山虎爬满整面砖墙,风一吹哗啦啦的响。藤丸立香升上三年级,系在领扣上的蝴蝶结被换成绛红,昭示着果实的成熟与即将到来的分离。她的生活依旧三点一线,在学校被数学国文折腾,在舞蹈室被源赖光女士折腾,可喜可贺她的朋友继玛修、伊什塔尔和日记本后又多了一个。

“爱德蒙先生,下午好!”

坐在最后一排闭目养神的爱德蒙·唐泰斯闻声睁开眼,看见少女踩过被车窗分成块的光,光影从她身上掠过,一路小跑到他面前。

“下午好,立香。”

回以同样的问候后,少女便会像展开亮闪闪的玻璃糖纸似的展开攒在唇角的笑,露出里头的甜软。

“爱德蒙先生今天想吃什么吗?我可以给你推荐新都的印度菜哦。”她把作家的习惯摸清了。星期五出门是雷打不动的采购,其余会以“咖啡豆不够了”“去书店逛逛”“想喝酒”“想要新的烟草”等理由不定掉落。

作家也很熟悉小姑娘。什么答案会惹她开心,什么答案会让她在下一秒整张脸皱在一起,张牙舞爪的抗议。

于是他说:“酒吧。”

没有从凳子上跳起来的过激反应,没有骤变的脸色,藤丸立香今天反常的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冲他笑,“那您记得适量,喝醉可不太好。”

贴心善意的提醒并不适用,爱德蒙觉得浑身别扭。他看着藤丸立香低头摁亮手机屏幕,心中警铃大作。

难不成自己对她失去吸引力了?难道是已经没有话题想跟自己聊了?难道是在学校有喜欢的人了?年轻的作家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长痘,没有皱纹,皮肤柔软富有弹性,可谁知道女子高中生明天的口味是什么?她们善变且拥有善变的资本。十岁在昨天可以是年龄差的萌点,今天说不定就能变成年龄差的雷区。昨天看不上眼的、满身臭汗、不懂风情的前辈,今天或许就是聚光体、阳光向上、感情直球的学长。

话虽这么说,不清楚其他女子高中生,唯独藤丸立香是我所了解的。与其夸她是好孩子,倒不如说被迫中规中矩更贴切。也曾经有仰慕过闪闪发光的学长啊,可她除了芭蕾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在踌躇着“自己真的能喜欢他吗”的时候,学长就和学姐或者学妹或者平级的女孩子成为情侣了。被伊什塔尔痛斥过多少次不争气都没用,笑着说“没缘分啦”摆摆手顺势把心里刚冒尖的芽掐死。

会喜欢上爱德蒙先生完!全!是个意外。即使是公交车上惨白的能把活人照成鬼的白炽灯都没折损他半点气度模样。

立香觉得自己能遇到这个人就已经是奇迹了。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无论是现在坐在他身边跟他聊天,还是明目张胆的与他对视——老天爷的眷顾。也亏爱德蒙先生好脾气,不然她从前那么嚣张对他的私生活指手画脚肯定会被讨厌。不,可能已经被讨厌了。说起来爱德蒙先生前天刚去过酒吧吧,明明之前一个月都去不了一回,最近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难道在酒吧遇到了喜欢的人吗!!!啊那种成年人的场合……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前,发育程度俨然达不到“诱人”的级别。

努力或许是得不到回报的,所以才会把希望寄托于万分之一的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概率上。何况还没来得及付出什么。

藤丸立香没在家附近的一站下车。这是个机会,爱德蒙抓住了,问道:“不直接回家?”

“嗯,要换舞鞋。”她一五一十的交代,想尽可能多的和他说话,“比赛在下个月,老师说提前买回去备用比较好。”

“还是天鹅湖?”

“嗯。”少女眨眨眼睛,心虚的冲他低声坦白,“其实我瞒着老师重点练了挥鞭转。”

“虽然是炫技,但如果成功了胜算就会大些。”她说完便收起了所有的表情,开始整理。摁灭手机,摘下耳机线仔细的卷起放进衣服侧面的口袋里,将书包的带子扶回瘦削的肩头。

爱德蒙望着她,还想说些什么,也应该再说些什么。加油鼓劲,或是安抚都行。他相当清楚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怎么回事。要是无法绳结在一起,总归要丢的。只是不同来时伴随着剧烈的心跳与加速的血液那般盛大隆重。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不会令天地动容亦不会让整个剧院里的人落下合计一公升的眼泪。就像摆在玄关的生鲜花,枯了就枯了,不丢掉也许还会生出叫人讨厌的虫。

“介意我去看看吗?”他觉得自己需要一支平复心情的烟。

她半天才张了张嘴,讶异的咦了一声。

就在刚刚他们分享了一个秘密。一个藤丸立香的秘密。半年多来他们分享了不计其数的东西:什么甜到掉牙的翻糖蛋糕、酸得牙龈发胀的榨西柚汁、惨不忍睹的数学成绩、令人扼腕的人生经历。他们谈论这些话时,藤丸立香的模样像在数星星。于是那些光点,全部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那刻如同此时,某种热烈的感情将他席卷。漫天的星光倾落,为一条干涸皲裂的河赋予新的生机。

“介意我成为你的共犯吗?”他看着她的眼睛。

巴士路过了一栋楼,上面的电子屏中俏丽的姑娘揪住心上人衣袖的指节发白,眼睛里盛着水光与爱,玫瑰花般艳丽的双唇紧抿着说不出话。

爱德蒙·唐泰斯正在等一个答案,他的心跳鼓噪。

 

 

 

仿佛雷鸣。

 

 

 

掌声将她们吞没。

每个角落都有闪光灯的白光窜出,比流星坠落更加迅速的沉寂下去,只在人视网膜上留了一块青蓝的色块。身姿窈窕的司仪小姐端着盛放奖牌的银色托盘站在藤丸立香面前,舞蹈协会的会长正在为本次比赛的第一名颁奖。藤丸立香在这些人的遮掩下悄悄环视一圈,发现作家已经不在席位。她低下头,想盯着自己的鞋尖发会呆,却被蓬松的裙摆挡住了视线,便看着那一层又一层的纱神游。比赛嘛,技不如人,输了也只能认了。对方也是相当优秀的舞者,付出的努力不会比在场的任何选手少。于是当第一名抬起手,向台下的观众致谢,便得到了更加澎湃的喝彩。

她们致谢,在余音中走下万众瞩目的舞台。红丝绒的幕布将忧心等待的父母密密实实遮了起来。第一名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进他们的怀抱,享受亲吻和献花。

藤丸立香在旁边看到,感觉自己像瓶汽水。被猛摇猛晃了一阵之后,无数的碳酸气泡妄图喷涌而出,可碍于面子和不能再输的尊严问题,必须用瓶盖堵着。没什么庆祝的心情,但拗不过玛修和伊什塔尔两根大腿——准确来讲只有伊什塔尔——她被架到潘多拉贡家的甜品店,随后两大盘热松饼被端上,表层淋着半个指节厚度的糖浆霸道的把热气都盖住了,上面的彩虹碎糖堆成小山,不难看出阿尔托莉雅制作时挥斥方遒的气度与败家。

换谁坐这都会说太腻,可藤丸立香吃完了。她从下午四点吃到晚上八点,热松饼变成冷蛋糕,发誓接下来半年不再吃甜的东西。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超量的糖让大脑兴奋过头了,舌根隐隐发腻。刚得到的银色奖牌就挂在床头,同这张床优雅漂亮的黑漆铁艺格格不入。其实就算换做金色,也同样会格格不入。只是藤丸立香想起当初去商城挑家具时爸爸妈妈都在身旁。那时她已经不是个只想要可以爬楼梯滑滑梯的上床下桌的小孩子了。她被送去跳芭蕾,跟源赖光小姐学如何扩胸抬头用足尖起舞。也不会再往精致漂亮的壁纸上糊买泡泡糖附赠的贴纸。连吃饭都不挑食了,让攥着她病例的罗曼医生松下一大口气。她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该任性一点,当个太妹在学校惹乱说不定父母就能一直在她身边管教自己了。可到底她长成了现在的样子,再说,要是成了太妹,可能就不会跳芭蕾,也可能不会认识爱德蒙先生了。把这个异国的名字又在心底念了遍,藤丸立香好多草稿本上也有同样的片假名,全是发呆时无意写下的,但是都被涂黑了。即使有喜欢的对象,即使有可以说贴心话的朋友,可人还是会在心里憋许多秘密。爱德蒙·唐泰斯是藤丸立香的秘密,出于某种惶恐,她把这位好看的有趣的作家和他凝视自己时金色的眼睛一块藏起,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甚至自私的希望他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可以开心聊天的朋友。

越想藤丸立香越睡不着,有些老旧的床被她起身时过大的动静弄得吱呀吱呀,端坐的泰迪熊闷声倒下。她捞起放在书桌上的钥匙,噔噔跑了出去。深夜的街道宽敞又明亮,电灯泡不愧是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同时孩子不再相信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的伟大壮举。谁会去珍惜无处不在又廉价的幸福呢?买一只灯泡和一度的电费,大概就是少看两本JUMP的价钱。于是光污染出现了,驱逐黑暗的光明,让城市中的人们很少再能看到星星。

“立香?”

当然,她说的是天上的,不是眼前的。

“爱德蒙先生???”凉凉的夜风提神醒脑,她很快确定面前的人不是什么单相思过度而产生的幻象,“您怎么在这……”她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爱德蒙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站在车站的站台上,半张脸在夜色中,半张脸被站台广告的灯箱照亮。一只手捏着烟蒂,另只手拿着一束花。那是一簇盛放的向日葵,绿意盎然的观叶植物错落其中,即使在夜晚也能感受到属于阳光的温度。美中不足的是花瓣和叶子都有气无力的蜷缩着,蔫巴巴的。

“这话不该我问你?”还没等到回答,他咬住滤嘴,黯淡的星火随着胸膛起伏骤然明亮,继而被灰白的烟雾笼罩,连同他的眼睛一起。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烟草燃烧的声音,微弱而持续。他看起来一副要凶她的样子,而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似乎都会讨来一顿骂。藤丸立香缩着脖子,十根手指绞缠又松开,反反复复:“我睡不着。”她的肩膀耷拉下来,小心翼翼的余光去瞟成年人脸上是什么样的神色。

依然不太好,还抬手曲起食指——往她脑袋上凿了一下!

“疼!”藤丸立香抱头痛呼,心底却开始窃喜。他在乎她呀!光这一点就足以让心怀爱慕的少女偷笑出声了。可不能表现出来,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抬眼去看那人。他眉头蹙得死紧,巴不得让她生出能淹死人的内疚。

“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谁还愿意在乎你?”他沉着声音,语气不熨帖,神情也十分漠然,带着些事不关己的风轻云淡,像是要毫不留情的将藤丸立香那颗正在变轻变粉的少女心从半空中哗啦刮落。

藤丸立香愣了一下,讷讷地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他挑起眉,立香直觉不太对,又小心翼翼加了一句“以后不会再犯了”才见他脸色有所缓和。不知道该说难哄还是好哄……她一边在心底嘀咕,一边无可救药的想这个法国男人真是太可爱了。

天上没有星星,水里没有月亮,藤丸立香没有睡意。爱德蒙叹了口气,他身上还是下午参观比赛时的西装马甲三件套,宽肩窄腰。手上那束花换成玫瑰,能直接走进教堂接受牧师的祝福。然而他并没有那个打算,甚至席地坐下,还拍了拍身边的空处,招呼傻站着的藤丸立香,“坐吧。”

长得好看的人做什么都好看大概是定理,即使他坐在路边手里捏着半根烟像个流氓那也是个优雅的流氓。他捏着滤嘴凑到唇间,深深地吸一大口气,烟雾在胸膛中打了个转才被缓慢呼出。

藤丸立香近乎贪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因为他曾说二手烟不好,所以就算烟瘾发作,也只从装烟的铁盒里拿出一根夹在修长的指间打转。藤丸立香总会不禁想自己是不是过多打扰了这位男士原本矜贵又平静的生活,她的话太多,也太跳脱,甚至在许多时候剥夺了他的兴趣爱好,或许并不适合忘年交。她把自己的事情倒豆子一样说给他听,而爱德蒙先生呢,他还有好多好多没让藤丸立香见过的模样,是个罪恶的男人,芳心纵火犯。他大晚上拿着一束花站在她们家旁边的车站——总得让青春期的少女胡思乱想一下吧,而对方是爱德蒙·唐泰斯,能甩学校的学长十万八千里,至于花是要送给谁的,她不能猜——人要给自己留点活路,希望和失望永远成反比,天平的一边被高高翘起,另一边就会被重重砸下。

空气凝固了,沉默地叫人难受。藤丸立香迷茫又困顿,脑子被灿烂的向日葵塞满,她也不太想提起上星期又又又又又将将过线的随堂测和坠机的限定UP池以及几个小时前得到的银牌,但是不说这些还有什么别的话题?高中生的年纪里只有这么几样东西可以做谈资,何况爱德蒙先生看起来不像会玩FCO氪金手游的人。

 

 

 

爱德蒙·唐泰斯的烟总算抽完。他并不依赖尼古丁的刺激,却不得不承认烟草的焦香确实能稍微排解苦闷,镇定心神。他是不知道自己在藤丸立香心中神化了的,这点童叟无欺,他就是个作家,往惨的说,是个落魄作家。既不会读心也不懂什么微表情,眼下有个喜欢的小姑娘,成绩让人有些忧心,可芭蕾跳得出彩又夺目。他是不太清楚评分的标准,但人的心多少是有些偏的,他的小姑娘用功刻苦,足尖鞋换了一双又一双,最累的时候坐车上都能打瞌睡。

可现在她睡不着了,跟他一起坐在车站的台阶上,在沁凉的晚风中一起喂蚊子——明明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对他怕得要死,不知道在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一个人半夜跑出来乱逛。想到这他又烦躁的蹙起眉来,而烟已经燃完,柱状的白灰不堪重负,落在地上,像打碎沙漏淌出的流沙。

世上全部问题都被划定了探究时限。一生,一年,六个月,一周,两个半小时,或者抽完一根烟的时间。可就是这么宝贵的分秒,他愿意为她让步,以她优先。

完全熄灭的烟蒂从指尖滚入掌心,尚有余温。

“想说什么就说,想问什么就问。”

我将知无不言。那双直直望来的眼睛是承诺和鼓舞。少女耳边呼之欲出的是加速的心跳和隐秘的答案。

藤丸立香已经做好被讨厌的觉悟了,她不自觉的挺起胸膛,扬起下巴。

“那束花您是要送给谁呢?”不愧是在脑中滚过无数次的问题,精简缩略后依然如此咄咄逼人,自我自大,以破冰一般的气势攻入他人私密的心房。她不知道小动物在害怕时都是这样的,像刺猬竖刺,猫咪炸毛。

后来怎么样了呢?几年之后藤丸立香在整理日记时看到这段过往,仍然能莞尔甚至笑出声。

后来爱德蒙先生突然笑了起来——当然是他招牌的哈哈大笑,幸好住房并不在这个方向,可以幸免扰民,但没躲过尽职尽责的巡警,甚至被严厉的盘问了是否在进行援團交……

好孩子藤丸立香脑袋甩的跟拨浪鼓似的努力否定该质疑。真是造孽,她不仅没听到爱德蒙先生答案,还转眼被扣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巡警大叔打量着她,不时抬眼瞅瞅站在一旁的爱德蒙·唐泰斯——说到底是个异乡人,交际不多,对其中曲直不甚了解,少见的露出无措的茫然神情。而巡警才不管这些,眼神毒辣恨不得把他们烫成筛子,好半天才继续慢悠悠的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边自言自语:“想也是,这年头应该不会有穿睡衣出来援團交的女子高中生。”

不说还好,一说藤丸立香便想起这茬,她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小熊,憨态可掬,爪子上还抹着蜂蜜。浓烈的羞耻感裹挟了脆弱的少女心。又约莫过了十分钟,巡警大叔记录完毕,走的跟来时一样潇洒,头也不回的举手招呼他们:早点回家吧,没事少在外面闲晃。月光清凌凌的映出人们的影子,无端的闹剧终于结束。现在笑应该是不合时宜的,可藤丸立香就是笑了,为了不再次招来警察她的笑声被压在胸腔中显得低沉怪异,更像哭。而当她把脸从手掌中抬起,白净的脸上除了挂着点生理性眼泪再端详不出别的了。

“我回去了,爱德蒙先生。”她似乎完全忘了之前问过的问题,露出疲态,爱德蒙·唐泰斯在许多人身上见过这幅模样,过于熟悉了。他们大多是像她一样耷拉着肩膀,呼吸平缓,仿佛平静等待死亡的囚犯,多等上一秒都是缓刑的煎熬。

“花是送你的。”不顾藤丸立香脸上的惊愕,爱德蒙·唐泰斯自顾自的继续,“颁奖的时候,我去后台找你,本来要把花给你。”他看了眼萎靡的向日葵,无声的笑着,“但是当时你和朋友在一起。”

“别惊讶,我见过她们。也见过你,比你以为的早。你们在猜拳,输了的人要在车上做昂布瓦泰*,对吧?”

藤丸立香怔愣的点头。那段记忆太清晰了,她记得洋洋得意的伊什塔尔和爱莫能助的玛修,记得其他乘客们赠与的掌声,但里面不曾有过爱德蒙·唐泰斯的存在。

“我一般都坐在后排,你上车要不玩手机要不打瞌睡,没注意到很正常。”他耸耸肩,看上去颇有些无可奈何,“所以,我认识你时间应该是一年前,而不是半年前。”

“说回你的比赛。突然出现一个身边朋友都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献花,想必会对你造成困扰吧?但是之后怎么都没等到你,于是我就来了这里。”

“来了这里是……你在这里等我等到刚才吗?”她觉得不可思议,像在做梦一样,不禁拔高了声音,“那我要是没有突发奇想出来散步呢?”

他挑起眉,反问她:“你明天还要上课吧?总会等到的。”

“原本打算早上给你买束新的——喏,都恹了。谁知道你会跑出来。”说起这个他话里忍不住又带上几分恶狠。

藤丸立香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家楼下的。彼时的她像一台老旧的超负荷的计算机,处理数据的能力俨然跟不上日新月异的时代进程。她不是不高兴,只是反应不过来而已。回过神来的时候爱德蒙先生已经在催促她赶紧上楼回家睡觉了。

她往上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现在她比他高了一些,可身处高处并没有给藤丸立香带来多少自信和安全感,她的腿在发软,感觉随时都会坠落。

“爱德蒙先生。”

“嗯?”

“我可以喜欢你吗?

“我叫藤丸立香,正在型月中学高等部三年纪就读。

“没什么很讨厌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刚刚参加完全国芭蕾比赛但是成绩并不理想。

“学习不好,没参加过学校的社团,为人处世也不够沉稳——不如说迷糊过头了。经常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惹麻烦。

“是个——嗯——是个随处可见的,天底下最平凡的女孩子之一。”

“这样的我可以喜欢爱德蒙先生吗?”

与其说这是询问,倒更像最后的通牒。在你对我失望之前,我把所有的缺点都罗列出来了。我是个如此差劲的人,不值得你的喜欢。

爱德蒙·唐泰斯那天是怎么回答的呢?其实光靠记忆不可能完全记住的,因为藤丸立香并不是个过目过耳不忘的天才。而纸张和笔触可以将过去的一切封存,无论它们灰暗悲伤还是闪闪发光。

“我认识一个女孩子。”作家叹着气,回望他的小姑娘。

“叫做藤丸立香,正在型月中学高等部三年级就读。

“成绩不太好,性格很迷糊,对自己没什么自信。会在公交车上睡着,半夜跑出家门闲逛,总之让人很不省心。

“可她说话的时候会手舞足蹈很生动,跳舞的样子也很漂亮。

“她今天参加比赛的时候跳了黑天鹅。

“我拿着花想给她,可不小心错过了。

“现在我的花枯了。

“我还有资格得到黑天鹅的拥抱吗?”


他的臂弯看起来坚实有力。她忽然有了一跃而起的勇气也真的一跃而起了。这是比起点头应声,更想给出的答案。






Fin.





昂布瓦泰Emboite:芭蕾基本术语之一。一条腿跟上另一条腿,向另一条腿靠拢的跳跃动作。




终于写完啦爽!!!真的非常我流的伯爵,夹带了很多私货,感谢能看到最后的你!

献给点文的啾老师,也感谢陪我讨论的竹子和元宵,爱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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